中投证券:孟婆汤已醒,车笠再相逢

当面子和里子只能选择一个的话,你会选择哪个?1992年的冬天,建行和农行就面临了这样一个问题。
当时还在未来第二任证监会主席周道炯治下的建行,选择的是面子。虽然自己牵头组建的证券公司夺得了“国泰”之名,建行却只派出了副行长周汉荣去担任董事长。
只过了两年,周汉荣就被央行出身的金建栋顶了董事长的位置。从此之后,国泰证券在组建时从建行招过来的大批中层,也被新董事长在央行的老部下悉数替换掉。
而未来首任保监会主席马永伟治下的农行,这一次选择的是里子。由农行牵头组建的证券公司,只要了区区一个“南方证券”的名头,但不只派了副行长王景师去担任首任董事长,更重要的是还派去了总行办公室副主任沈沛。
四大行办公室副主任这个职位,无论是放到过去还是现在,那都不是一般人能做的了、能做的好的。但这个职位对沈沛来说,还真就有点大材小用了。因为早在其来农行之前,就已经做到了北京市西城区的副区长。
在农行办公室副主任的位子上只呆了半年,沈沛就被调至南方证券去担任第一副总裁。恰恰说明农行派一位年过六十的老干部去担任首任董事长,是经过深思熟虑的。而沈沛在南方证券的这十年间,在历经副总裁、总裁之后,成为了在位时间最长的第二任党委书记兼董事长。
只不过十多年之后,“里子”早已都悉数烂掉,最后却又便宜给了“面子”。

01
南方证券虽然注册地在深圳,但一直都是以中央军自居,甚至比同期的华夏和国泰表现的还要“中央”。

当国泰攀上央行那条线的时候,华夏还在工行的庇护下去全国到处安营扎寨,一直到邵淳被摘了帽子,这才陷入证监会和北京市政府的权利“角斗场”。
而南方证券在一开始就勾搭上了刚成立的证监会,就连证监会的办公地点刚开始都设置在北京方庄小区的南方证券大楼里,几年后才搬到金融街的富凯大厦里。
当然,作为农行牵头组建的证券公司,南方证券跟央行的关系也没有差到哪儿去。1993年,在央行召集的三大证券公司工作汇报会上,第一个发言的南方证券,提出了“实业与证券两个轮子转“的发展思路。就是这两个轮子,在后来不止把自己卷了进去,也捎带手坑了一把在会议上认真听讲的华夏证券。
在这次会议上代表南方证券发言的是董事长王景师,作为一个喜欢到处题词的老领导,其带领的南方证券不像华夏喜欢投资高速公路公司、酒楼和典当行等实业,而是喜欢到全国各地去购置土地和开发房地产。当然,能干房地产的都不是一般人,就像王景师不仅曾贵为四大总行的副行长,还专门为89年内部出的《金融防卫搏斗武术》一书提过词。
所以南方证券当年收储土地所用的大手笔,比现在的华夏幸福不知道要高到哪里去了。甚至王董事长还得了一个“王县长”的诨名,就是得益于其在很多地方都是直接圈大半个县的地。不知道华夏幸福有没有多读读当年南方证券圈地的历史,希望其压在河北的地不会重蹈南方在海南圈地的覆辙吧。
当然,南方圈地的手笔再大,也没能大过华夏买的那艘航空母舰。而真正让南方证券闻名于世的,是当时转动的“证券”那个轮子,为其赢得了“庄王”之称。
在1999年之前,王景师的董事长还没变成“荣誉董事长”,沈沛也才刚刚爬到总裁的位子上。此时没有吸收大量委托理财业务的南方证券,其自营规模远没有多大,就连当时著名的“北大车行”内幕交易事件,也只是在资本市场上小试了下身手。
而这次试出的证监会对“北大车行”的处罚结果,在沈沛眼里根本不值得一提。
虽然牺牲掉一个常务副总裁熊双文,但公司也已经从上海迎来了刘波。只是作为南方基金首任老总的熊双文,却因此成为“老十大”基金公司最早下台的老总,甚至其在03年想去国元证券担任高管,仍因此事被监管拒绝而未能如愿。
上海财经大学金融系副主任刘波的“下海”,比浙江大学金融系副主任胡关金辞职南下深圳还早三年。作为尉文渊的校友,刘波从学校离开后就直接去了上交所担任副总经理。一直1998年,沈沛正式担任了南方证券董事长兼党委书记,刘波也来到了西南证券接任其总裁位置。
就在刘波来后的第二年,地处深圳的南方证券,在“519行情”之前通过启动位居上海的“虹桥机场”,首先推动了国企大盘股的这次高涨。也是在这一年,参与筹建并一直负责投行业务的副总裁宫龙云离开了南方证券,比老部下王东明更晚看透南方证券的他,就连之后担任总裁并操盘的山东证券和中原证券,加在一起也不如王东明的中信格局大。
作为一个河南人,却打扮“摩登”并以上海人自居的刘波,只是沈沛放在市场上用来招蜂引蝶的一面旗帜,真正为南方打造“恶庄”之名的是沈沛一手提拔的孙田志。而为南方系掌控“淮海”和“天发”两大诸侯的孙田志,至今仍同“德隆系”、“中科系”等并列为国内资本市场历史中的八大“庄主”。
当年国信开创的“准企业家”模式是将营业部承包给个人进行打理,其思路也是脱胎于早年间的南方证券,只不过那时南方证券是将营业部交由机构去承包。
比如在江苏电力实业公司当副总的孙田志,其主要任务就是打理公司放在南方证券金桥营业部的机构账户。当江苏电力将该营业部从南方证券承包过来的时候,又继续让孙田志担任营业部老总进行全权管理。
业绩出色的孙田志,每年光分给南方证券的通道费就远高于其他营业部的正常收入,这就使得南方证券在收回该营业部的时候,也高薪将孙田志挖了过来担任南京分公司的老总。只是其任命因故得不到当地人行的批准,又挂了很久的副总头衔。
就在孙田志一步步为南方证券打造“淮海”、“天发”的同时,其在南方证券的位置也越来越高,一直做到掌控全公司自营业务的副总裁,甚至由刘波引进德国商业银行组建的“华德”,最后也由孙田志越俎代庖而控制。
一直到南方证券迎来最后的两位董事长和总裁,大炼“双哈”的孙庄主才同南方一起轰然倒下。

02
2000年,还没去证监会任职的庄心一,作为深圳市分管金融的副市长到深圳各大证券公司视察工作,特意让秘书将当时实力最大的南方证券放在了行程的最后。就在结束南方证券视察的时候,庄市长还微笑着跟大家说了一句特殊的告别词:“还是上交所来的刘波同志,会念家啊。”

2002年2月,沈沛有样学样的只保留了党委书记一职,而将董事长的职位交给了总裁刘波。而接替总裁职位的是93年就加入南方证券,并在方庄小区办公的北京办事处副主任郭元先。
四个月后,深圳市政府出文帮沈沛卸下了党委书记的职务,并安排深圳发展银行前行长贺云出任新的董事长,深圳创投总裁阚治东担任新的总裁。懂事的沈沛从这时起,就开始考虑带着老伴奔赴美利坚的事情了,而不懂事的刘波还在为南方基金董事长的职位到处活动奔波。
其实已没有专家庄心一坐镇的深圳市政府也有点着急了,派来的这两位虽然都是强力人物,但其过去经历多少都有点不太光彩。一位是挪了行里4个多亿信贷资金用来炒股票的银行行长,一位是操纵上海陆家嘴股票的券商总裁,这两位在市场禁入期满后同时来到了南方证券。
做过大行行长位置的贺云,其领导气质在面对上层时还比较好使,但相比做过券商总裁的阚治东,其在联系“群众”方面就显得略逊一筹了。只可惜贺云不认识申银万国的原董事长朱恒,否则也不会轻易就被这位外向豁达的阚老弟迅速架空了。
不了解阚治东的,还有刚刚活动上南方基金董事长的刘波。虽说是同样从上海过来的“老朋友”,但毕竟其在上交所时所面对的乙方,已经变为了大股东的总裁领导。就在刘波的董事长坐席还未暖的时候,南方基金30%的股权被南方证券换了区区1.5亿回来,而刘总的那句MMP至今都没处地儿去说。
没跟深圳的贺云交上好,也没能和上海的刘波打成一片,阚治东倒和北京的沈沛留下的老下属们握上了手。也许是孙田志操纵股价的手法对上了老阚的脾气,也许是看上了准备远赴他国的沈沛所留下的“遗产”。不管什么原因,闻名至今的大炼“双哈”事件,就发生在阚总执掌南方的那段时间里。
阚治东在南方证券内部人事的处理上,确实显示出了其猛人的手腕。但当他遇到二级市场行情不好,而各大机构又要求撤回委托理财资金的时候,竟然选择了挪用客户保证金的方式,去填补归还客户委托理财本息的巨大窟窿。而其挪用金额之大,让曾在深发展银行挪了4个亿炒股的贺云董事长,最后都不敢再在资金往来文件上签字了。
2003年的前后,南方证券的事件还没爆发,全国各地倒先爆发了“非典”。就在“非典”最严重的时候,深圳证监局局长张云东仍不顾生死的赶到北京,就为了参加证监会特意召开的南方证券问题研讨会,会上刚刚履新证监会风险处置办公室主任的庄心一做了重要发言。
“非典”之后,本喜欢到处在媒体上自称为“救火英雄”的阚治东,对外宣传的风格开始逐渐的往“悲情英雄”上转。而没能跟上阚治东转身步伐的南方证券,没多久就被证监会和深圳市政府行政接管了。
南方证券迎来了三个方面共同组成的行政接管组,除了证监会和深圳市政府外,公安部也特别受邀来友情出演。最终,一个月前还被阚治东宣称只需要30亿就能救活的南方证券,从央行借了80多亿才补上被挪用的保证金,而其他业务上还有一百多亿的窟窿。
央行的钱从来都不是白拿的,南方证券清算组随即就把建银投资引了进来。虽然还要承接央行的这笔救助款,但建银投资仅用3.5亿元就收了南方证券的74家营业部和投行业务,并在此基础上成立了中国建银投资证券有限责任公司。
在建银投资收购南方证券的签字仪式上,坐在主席台最前列的除了建银投资董事长汪建熙,还有他在证监会任主席助理时的老同事,已经从主席助理升为副主席的庄心一。
事情还没完。
2006年3月,本是友情参与接管的公安部经济犯罪侦查局的朋友们,在与深圳证监局局长张云东亲切交谈数日之后,一连逮捕了阚治东、刘波等多名高管,除了贺云。
虽然此时的庄心一已贵为证监会里一人之下的副主席,但这一人却是农行行长出身的尚福林主席。最终,沈沛出逃美利坚,阚治东、刘波被撤销起诉,贺云被吊销证券公司的高管任职资格。就连孙田志,也只被从轻判处有期徒刑二年并缓刑二年。
至此,只有新中投,再无旧南方。

03
如果要对银行攒下的券商数量和质量进行综合排名的话,第一肯定是建行没跑了。但从亲生儿子中金算起,一直到后面接盘的南方、华夏等来看,没有一家能让建行可以像中行一样,给儿子中银国际单独挂上自己的姓氏。

虽说中信建投勉强算是占了一半,但占的还是个后半部分。也就南方证券第一次改名为“建银证券”的时候,算是让建行爽了五六年。虽然04年建银投资从建行拆了出来,其股东变为中央汇金,管理者也从建行变成了中投公司。但建银投资的大部分班子成员,一直都是老建行系统的出身。
恰逢建银投资和中信联合收了华夏证券并改组为中信建投,双方的关系正是如胶似漆的时候。所以,建银证券迎来了中信证券的常务副总杨明辉担任总裁,而第一任董事长则由老建行出身的建银投资副总杨小阳担任。
杨明辉作为一名中信的老员工,早在95年就同王东明一起加入了中信证券,更是在13年从东总手里接下了华夏基金的“虎符”。现在已经贵为中信证券老总的杨明辉,在建银证券的那六年干的还是不错的,没几年就从一起搭班子的杨小阳手里拿到了法人代表这个帽子,虽然没戴多久也被中央汇金扫地出门。
不知是不是丢了法人代表不痛快,杨小阳从建银证券出来后,跑到了中信集团多年的老对手光大集团里去任职。当中央汇金替他出了这口气之后,没多久杨小阳就去了国民信托担任董事长。
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家,硬是把国民信托从无到有干了起来。虽然干出来的窟窿有多大,现在大家都心知肚明。但在2015年,中投证券仍然毫不犹豫的同国民信托签订了战略合作协议。
2011年,建银证券的股东由建银投资变更为了中央汇金,建银证券也更名为中投证券,就连公司logo也变得跟兄弟单位银河证券越来越像。股东升了档次,高管们自然也要提升下姿势。同年,中央汇金的综合部主任龙增来调任中投证券董事长,八个月后非银部副主任胡长生也调至中投证券担任总裁。
虽说两位主任都同属于一家公司的老同事,但他们来到中投的目的并不一样。一位是准备搞掉所有人来进攻的,一位则是吸取了前任杨明辉的教训来防守的。
虽然胡长生处处落于下风,但曾被汇金派去银河证券临时接替肖时庆的他,能一直熬到中金和中投讨论合并的时刻。站到政治正确一方的他,终于将反对合并的龙增生送到了高层的视线里,当然少不了中金董事长丁学东的神助攻。
龙增来如今的名声不在于把中投证券搞得有多臭,而是被中纪委用“超长”的篇幅在官网上进行了点名批评。即便文中只点了其违规公款吃喝、打高尔夫球和支付个人出书费等问题,但首次所提到的“咎由自取”一词,就已经告诉了我们这事远没有那么简单,毕竟龙增来是在中经开当过副总的猛人。
这位最喜欢虚开发票的“话事人”,曾在2009年用笔名“鲁言”出过一本叫《政商两界》的长篇小说。讽刺的是此书用中纪委的一篇文章开篇,自己的职业生涯也以中纪委的一篇文章而结束。至于曾经支持他的那位像“邓伯”一样体型的老领导,前几天仍然在大会上健康亮相。
2015年,老股东派出了建银投资的纪委书记高涛来担任董事长,以支持总裁胡长生配合好中金主导的收购工作。一直到担任中投证券多年首席风险官的卫筱慧,被转至银河证券担任副总裁之后,这两家合并的靴子才算完全落地。
2017年3月21日,中投证券完成股东变更的工商登记手续,正式成为中金公司的全资子公司。此时,距离丁学东升任正部级的国务院副秘书长尚不满一个月。而中投证券与腾讯在一年前签订的创新合作协议,也随着最近腾讯成功入股中金而功成身退。
如今,建行的两位故人终相会。
只是一位已乘车,一位仍戴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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